1979年，农业银行恢复组建。我参加工作时，农行人员编制、组织架构、工作流程刚刚明确，新的业务体系初步成型，费用开支子目也不健全。如，基层营业所无法列支公务招待经费，上级仅允许县级支行在审批后，从公杂费中少量列支少量的招待开支。

在特殊的时代条件下，很多营业所摸索出了一套朴素的待客方式。若是系统内一般工作人员来，基本都是安排在单位食堂就餐，简单便饭、最后自己结账交伙食费，不搞特殊；若是上级中层领导到访，营业所主任便会特意安排食堂加菜备酒，改善餐食规格，费用却要参加陪餐的同志自己出。

要知道，七十年代末的基层农行营业所信用社干部职工，薪资微薄，月仅有三、四十余元工资，大多数人是家庭唯一拿工资的，要独自支撑整个家庭的生计。而单位来人接待，没有公款，由个人自掏腰包，大家心里都十分为难，却又无计可施。

陪同接待的人选，几乎最后落在像 我们刚入职的年轻职工。究其原因，无非是年轻人大多单身无牵挂，没有家庭赡养压力，真正是“一人吃饱、全家不饿”。虽然我们一个月也只有24元工资，但是，我们这批新人踏实上进，领导安排我们接待客人，是对我们的信任，是给我们机会接触县支行领导。所以即便是接待费用需要分摊，也从未计较、毫无怨言。

每次接待一两个人，四五人陪餐，备上五六道家常菜、两瓶白酒，分摊到每个人头上也就一两块钱。钱虽不多，却是那个年代最质朴的职场默契。

每逢去县支行开会，往返车站途中同行闲聊，聊得最多的便是基层接待的难处，这也是当时所有基层农行人的共同困境。 当时，一些营业所做法多种多样，有的将值班守库的补贴收入、有的将收取的县支行来人住宿费等上交食堂，统筹用于日常接待开支；更多营业所则统一实行“抬石头”分摊制，所有参与陪餐的人员平摊接待费用，人人出资、共同待客，成为基层最普遍的待客模式。

当时普遍实行农行营业所和信用社，所社合署办公模式，营业所统筹管理信用社业务。农行营业所会把成本高的定期存款等业务留在农行，把成本低的活期存款让给信用社，以增加信用社的盈利水平。部分经营状况较好、效益偏高的信用社，通过公杂费等渠道列支营业所的接待开支。

但归根结底，无论营业所还是信用社，都没有合规的业务招待费核算子目与专项指标，所有接待开支都是夹缝中变通解决。 随着时代发展、物价逐年上涨，基层对外协调、业务对接的事务愈发繁多。贷款清收、不良压降、办公用房基建、地方政务对接等各项工作，都需要乡镇党委政府、各职能部门支持配合。出于人情世故与工作推进需求，必要的登门答谢、单位待客必不可少，可没有合规经费支撑，基层工作处处受限、左右为难。

系统内的接待压力同样与日俱增。偏远营业所距离县城路途遥远，每日现金押运、物资配送、现场检查的工作人员往返奔波，常态化的就餐接待，日积月累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基层负责人深知“县官不如现管”的道理，押运、一线核查等岗位人员，都是保障基层业务平稳运转的关键，谁都不愿因接待疏漏影响日常工作衔接。

无奈之下，不少思路活络的基层负责人，只能想方设法变通列支费用。增加固定资产修理费就是大家普遍看好的方法。彼时基层的固定资产寥寥无几，仅有办公房屋、院墙、厕所、院内道路等基础设施，于是便出现了“吃了屋面吃地面，吃了墙头吃厕所”的行业笑谈。但县级支行年度费用指标本就紧张、管控极为严格，这般变通操作风险高、难度大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
基层招待经费无规可依、无账可入的窘迫困境，一直持续到1993年。当年12月，农业银行总行印发农银发〔1993〕251号《中国农业银行财务管理制度》，首次在业务管理费科目下，单独设立业务招待费明细核算账户，明确了统一的核算口径、列支标准与管控比例，正式将业务招待费纳入制度化、规范化管理，要求全系统自1994年1月1日起全面落地执行、单独记账核算。 自此，农行彻底告别了基层自筹、个人分摊、变通列支的待客模式，财务管理制度迎来重大革新。

伴随着农行商业化改革持续深化，产品体系迭代、经营模式转型、精细化管理落地、电子化办公普及，全行对标现代商业银行发展标准，不断夯实管理基础、优化经营机制，综合实力与行业排名稳步提升。而业务招待费制度化改革，正是农行财务规范化、经营现代化进程中，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。

回望那段纯粹质朴的岁月，心中满是感慨。在没有专项招待经费的年代，我们以最朴素的“众筹AA制”解决工作待客难题，没有公款铺张、没有形式主义，只有真诚相待、互帮互助。一次次陪同接待，拉近了上下级的工作情谊，凝聚了同龄同事的并肩情义，也磨炼了我们初代农行人的沟通能力、处世格局，成为扎根心底的珍贵记忆。

岁月流转，制度迭代。从无招待费可依，到专项经费规范列支，再到从严管控、纠治公款吃喝，直至如今严禁系统内公款接待、公私分明、自付自理的廉政新规，兜兜转转，新时代的廉洁准则，竟与我们当年朴素自律的做法不谋而合。

年少时的我们，并无高深的思想觉悟，只是身处纯粹的年代、简单的职场，在简陋的条件里坚守初心、踏实履职。那些年同事小聚、真诚待客的温暖画面，始终清晰如昨；而那些依托公款、流于形式的应酬饭局，早已随岁月淡忘、消散无踪。

一代代农行从业者的坚守与蜕变，也藏在这小小招待费的制度变迁之中，见证着国有大行的蓬勃成长与时代革新。

（作者：张家泰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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