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中学时代，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，边缘已经模糊，只剩下中间那一片灰蒙蒙的底色。 那是在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，那确实是一个“难觅风花雪月”的时代，我们的青春，被“单、纯、清、静”四个字牢牢框住。生活是单调的，思想是单纯的，财产是清白的，校园是安静的。我们的青春，没有花前月下的呢喃，没有书声琅琅的悠扬，有的只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着前行的懵懂与茫然。 学校，在那个特殊的时期，早已不是传道授业的象牙塔。教学质量无人敢抓，政治运动的风向标却时刻高悬。我们每天的生活，就像上了发条的钟摆，在“家里”和“学校”这两个点之间，单调地来回摆动。

文化生活？那是一种奢望。没有电视，没有网络，家里唯一称得上电器的，就是一盏昏黄的十五瓦灯泡，在夜晚勉强撑起一小片光明。需要花钱看的电影不敢奢求，因为生活水准还达不到，到驻军团部能看到免费的电影，消息经常不可靠跑空腿。偶尔能看到一次，即使到屏幕背面看，也能兴奋好几天。食物的记忆更是清苦，猪肉的香味只属于过年过节，平日里，碗里是清汤寡水的蔬菜，配上勉强果腹的糙米和颜色灰暗的面粉，能吃饱，已是最大的满足。 我们的思想，纯净得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山间潭水。大喇叭里传来的新闻，报纸上的社论，老师的宣讲，便是我们认知世界的全部。我们像一张白纸，被时代的笔墨随意涂抹，不容许有其他色彩的渗入。

人与人的交往，也因此变得简单而纯粹。没有算计，没有利用，同学之间的情谊，是真正的“同窗”之谊。只是，这份纯粹里，也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——男女同学之间，几乎不说话。若有谁走得近了些，说得多几句，便会立刻引来周围同学窃窃私语的议论，甚至老师也会投来敏感而警惕的目光。那份属于青春期的朦胧情愫，在那个年代，是被严令禁止的奢侈品，只能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，悄然萌芽，又悄然枯萎。 那是一个“清”澈见底的年代。人们的行动，几乎就是思想的直接反映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。各家各户的家底，邻居们心里都有一杆秤。谁家添了件新衣，谁家买了辆自行车，都是街坊邻里热议的话题。真的是“家有黄金，邻有等秤”，贫穷让彼此坦诚，也让生活失去了许多隐私和色彩。校园里，除了课间短暂的喧闹，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。没有课外的补习，没有兴趣班的奔波，更没有研学和各种令营，但这种安静，并非源于内心的平和，而是一种被规训后的沉寂。

夜晚，整个街道、居民区都沉入一片静谧，家家户户早早关门熄灯，那种静，是物质匮乏带来的静，也是精神世界被束缚后的静。如今，当我回首那段岁月，心中并无多少怨恨，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。我们错过了许多本该属于青春的浪漫与诗意，但那份在特殊年代里淬炼出的纯粹与简单，或许也是一种别样的财富。它让我们在后来的岁月里，无论面对怎样的纷繁复杂，心底总能保留一片净土，那里有我们最原始的、未经雕琢的青春印记，即使难觅风花雪月。

（作者：张家泰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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