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每读杨万里的《插秧歌》，“田夫抛秧田妇接，小儿拔秧大儿插”，寥寥数笔，便将水田中农忙的鲜活图景铺展眼前，那浸透烟火气的劳动，那对耕耘者最朴素的礼赞，总能轻易拨动我的心弦，将我拉回近五十年前的盛夏，拉回那段沾满泥土、浸着汗水的学农时光。

那是1977年的7月中旬，蝉鸣聒噪，稻秧青青，正值初二第一学期，我们迎来了开门办学里最特别的一课——为期一周的学农实践。目的地是向阳公社朱韩大队的二、三生产队，全班四十余名同学，分成四组奔赴田间，任务便是学习水稻栽插与田间管理。没有精致的行囊，没有隆重的仪式，我们揣着青涩与好奇，踏上了去往乡村的路，开启了一段与土地相伴、与劳动相拥的日子。

乡村的生活，简单到极致，却也满是烟火滋味。吃饭统一在三队集合，没有方桌木椅，没有丰盛菜肴，每组两个大盆，一盆盛饭，一盆装菜，大家围蹲在一起，或把菜盆搁在矮凳上，或直接放在泥土上，简简单单一道菜，却吃得热火朝天。那个年代，几乎家家日子都过得紧吧，对待吃穿无挑拣的余地，年轻人消化快，干农活更耗体力，唯有快吃才能饱腹，慢上一步，盆中便所剩无几，挨饿的滋味，是那段时光里最真切的体会。

住宿则安排在二队的空房里，男女各分两间，屋内无床无榻，我们便在地上铺一层厚厚的稻草，再铺上芦柴席，这便是临时的床铺。夏夜微凉，一件外衣盖在腹上，便足以抵御寒意；乡间蚊虫多，几支蚊香点燃，淡淡的烟雾缭绕，伴着窗外的虫鸣，成了独属于学农夜晚的温柔。

正式下田前，班主任请来村里的农业技术员，为我们细细讲解水稻种植的学问。当地主种的农垦58、农垦57晚粳与中粳，耐肥抗倒、适应性强，是精心挑选的良种。从选地整地、施肥育苗，到田间管理、病虫害防治，技术员讲得细致，我们听得认真，这才知晓，一粒稻谷的生长，从不是简单的播种收割，而是环环相扣、步步严谨的过程。育苗是根基，选种、浸种、拌种，控温保湿，容不得半分马虎；田间管理是核心，水分、肥料、杂草，样样都要精心照料；病虫害防治更是关键，早监测、早处理，才能护住秧苗茁壮成长。原来农业从不是蛮干，其中藏着数不尽的科学与智慧。

拔秧是个技术活，我们便以插秧为主。脱下鞋袜，挽起裤腿，双脚踏入冰凉的水田，软泥裹着脚踝，新奇与兴奋涌上心头，却又夹杂着对蚂蟥的些许胆怯。学着技术员的模样，弯腰俯身，左手攥住一捆青秧，指尖轻分，右手稳稳捏住秧苗，直直插入泥土，动作看似简单，实操起来却非易事。有人插得歪歪斜斜，全无章法；有人力度不够，秧苗刚入土便漂浮起来；有人握拳插秧，漾开软泥，秧苗根本无法扎根。技术员耐心纠错，插得好的同学现场示范，我们一遍遍模仿，慢慢找准了“横七（寸）竖五（寸）”的行距株距，练会了分秧插秧的技巧，看着横平竖直的秧苗立满水田，心底的成就感油然而生，干活的劲头也更足了。

可长时间弯腰劳作，腰酸背痛难忍，弯下去难直起，直起来难再弯，累到极致时，只想坐在田埂上歇息。可望着身边同学埋头苦干的身影，看着他们一步步后退，秧苗一畦畦整齐延展，忽然想起布袋和尚的《插秧诗》：“手把青苗插野田，低头便见水中天。六根清净方为道，退步原来是向前。”短短诗句，道尽劳动的禅意与人生的哲理，我们这些稍作歇息的人，也赶忙起身，重回水田，跟上同伴的脚步。

白日里高强度的劳动，让夜晚的睡眠格外香甜。初到之时，睡前还喧闹不已的少年们，不过两日，插秧归来，浑身疲惫，无需催促，躺在稻草铺就的“软卧”上，转眼便酣然入睡，劳累褪去了青涩的躁动，只剩下踏实与安宁。

一周的学农时光，短暂如白驹过隙，我们所做的农活，与日日耕耘的农民相比，不过是九牛一毛，可收获的感悟，却足以铭记一生。我们走进乡村，贴近农人，真切懂得了“一粥一饭，当思来之不易”，每一粒粮食，都藏着农人朝暮耕耘的汗水；我们见识了农业生产的艰辛，明白了稳产高产离不开科学技术，离不开精心管理，也看到了彼时农村的落后，农民辛苦劳作八九个月一亩地也只能收获不到五百斤水稻，深知农业现代化任重道远。年少的我们，也曾在田埂上思索，何时能改变乡村的贫困，何时能缩小城乡的差距，让土地长出更多希望。

岁月流转，步入工作岗位后，因工作缘由，常与粮食部门打交道，对粮食安全的重要性，对“中国人的饭碗要牢牢端在自己手中”的深意，有了愈发深刻的理解。而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珍惜与敬畏，这份对土地、对农业、农民的牵挂，与那段学农时光不无关系。

那片稻田，那些秧苗，那段沾满泥土的青春岁月，早已成为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。它让我懂得劳动的意义，明白粮食的珍贵，更让我始终心怀对土地的敬畏，对耕耘者的敬意，在往后的岁月里，珍惜每一份所得，铭记每一段耕耘的时光。

（作者：张家泰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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