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世纪60年代初,我降生在一个拮据的七口之家。父母每月五十几块钱的工资,要维系两地生活——我和哥哥跟着爷爷奶奶在县城,父母则带着妹妹在乡下村里小学教书。即便落脚县城,我们住的仍是低矮的草房,而我童年最深刻的衣物记忆,都缝在奶奶的针脚里。
上小学时,校园里没有统一校服,我的衣裳全由奶奶一手包办。那些手工缝制的衣衫,有着别致的白果领子和布盘纽扣,为了节省布料,衣身连口袋都没留。裤子是典型的“一把袏”,宽大的裤腰得层层叠起,没有皮带,就用一根粗布条勒住,时常走着走着就松了劲,裤子往下滑,引得同伴窃笑。
一个季节只有一身衣服,自然谈不上换洗。寒天的棉衣棉裤,袖口和裤臀被磨得油光锃亮,却始终没法拆洗——拆了棉花,单是晾晒就得耗费好几天,家里实在腾不出替换的衣物。奶奶总爱把旧衣服翻新:姑姑穿旧的花衣裳,她会买几毛钱的染料染成深蓝色,改一改就成了我的新衣。起初同学们没留意,日子久了,布料里隐约透出的花纹还是被发现了,“穿女生衣服”的嘲笑让我哭着跑回家,坚决不肯再穿。奶奶一边给我擦眼泪,一边轻声说:“穿衣是为了保暖护身,干干净净、不破不烂就好,有衣穿就是福气。”她指着窗外冻得直跺脚的同学,那些只穿两条单裤的孩子,让我忽然懂了奶奶的不易——她用一双巧手,让我四季都能穿得暖和。
家里奉行“大穿新,二穿旧”的规矩,我大多时候穿的是哥哥穿小的衣裳。经奶奶缝补浆洗后,那些带着补丁的衣服总能变得平整体面。直到四五年级,我开始向往新衣服,缠着父母哭闹不休。恰逢那次家庭报告书上评语优异,爸爸破例奖励了我一顶黄军帽,那成了我小学时光里最珍贵的“新装备”,整日戴在头上舍不得摘。
奶奶对衣物的爱惜,藏在无数次的叮嘱里。“别用衣袖擦脸擦鼻涕”“走路别摸墙,磨坏了衣袖”“不许随便跪地上,膝盖容易破”“玩游戏别撕拽衣服”,那些不厌其烦的念叨,如今想来,全是对生活的精打细算。可即便如此,有些场合还是免不了要借衣服。那时候学校常搞集体活动,要求统一穿白上衣、蓝裤子,我没有,老师便让我想办法借。哥哥和姑姑四处求人,借来的衣服被我小心翼翼地穿着,生怕蹭破一点,仿佛那不是一件衣裳,而是天大的责任。
如今的小学生,从幼儿园起就有了各式各样的校服,一个季节的衣物能塞满整个衣橱。父母买、长辈送,光鲜亮丽的衣裳换了一件又一件。每当看到这样的场景,我总会想起奶奶缝补的布盘纽扣,想起勒住裤腰的粗布条,想起那顶来之不易的黄军帽。那些带着补丁、染过颜色,甚至借来过的旧衣裳,不仅裹着我童年的冷暖,更缝着奶奶的爱与生活的智慧。它们像一枚枚时光的印记,提醒着我,那些清贫岁月里的温暖与坚守,才是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。
(作者:张家泰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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