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的气味记忆

在我的记忆深处，童年就像一幅被岁月晕染的水墨画，而其中最浓烈的色彩，便是关于气味的记忆。

那时候，每到夏日傍晚，夕阳的余晖洒在破旧的木门槛上，我总会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，眼巴巴地盼着父亲回家。父亲身上总带着一股特别的气味，那是柏油与尘土在岁月中交融的沉淀。柏油的气味带着一种粘稠的、热烈的质感，仿佛是大地被太阳炙烤后散发的气息；而尘土的味道则是干涩的、质朴的，像是土地最原始的呐喊。

当父亲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家门，那气味便随着热浪在屋里弥漫开来。浓烈而执拗，像是从养路工地上捎回来的一缕魂魄。母亲总会皱着眉头，一边唠叨着“你这一身味儿，熏死人了”，一边催着他赶紧换下工装。可那气味早已渗进他的肌肤，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。

我记得有一次，我好奇地凑到父亲身边，使劲嗅着那股味道。父亲笑着问我：“臭不臭啊？”我摇了摇头，说：“不臭，好闻。”父亲摸了摸我的头，眼神里满是温柔。那一刻，那股独特的气味成了我心中父亲的象征，是安全感，也是温暖。

许多年后，当我走在他亲手参与修建的公路上，脚下的柏油路平坦而坚实，阳光洒在上面，闪烁着金色的光芒。我才恍然明白：他倾尽一生修筑的，不仅是东安县境内这些蜿蜒向前的水泥沥青，更是一条通往人心的通途。而这一切，都要从那个暴雨如注的下午说起。

暴雨中的坚守

那是1992年的夏天，天空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，狂风撕扯着天空，暴雨像是从天上倒下来一般。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，溅起高高的水花，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。

所有人都躲进了屋里，唯有工班班长胡谋超坐立不安。他所在的工班编制四人，实仅二人，却硬是把二十里公路养护得平平整整。他看着窗外的暴雨，眉头紧锁，心里想着：这雨这么大，公路可别出什么事儿。

“这雨太大了，我得去看看。”胡谋超对妻子说完，抓起那件浸满汗渍的旧雨衣就冲进了雨幕。妻子在后面喊着：“小心点啊！”可他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雨里。

胡谋超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雨中走着，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不停地滴下来，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的鞋子里灌满了水，每走一步都发出“噗嗤噗嗤”的声音。终于，在K15 + 200处，他看到了让他揪心的一幕：一棵老樟树被雷暴劈断，粗壮的枝干横卧路面，彻底阻断了交通。

没有片刻犹豫，胡谋超和工友小蒋就开始清理。锯子在湿滑的木质上打滑，每一次用力都让他们的手臂酸痛不已。绳索深深勒进肩头的血肉，留下一道道红红的印子。汗水刚从毛孔沁出，就被冰冷的雨水吞没。

“一、二、三！”他们喊着不成调的号子，用最原始的力量与自然抗衡。豆大的雨点打在他们的脸上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他们的衣服湿透了，紧紧地贴在身上，就像两片被水浸湿的树叶。

经过几个小时的努力，当那截“拦路虎”最终被拖到路边，第一辆受阻的汽车缓缓通过时，司机摇下车窗，向他们竖起大拇指。胡谋超和小蒋瘫坐在泥水里，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，不约而同地笑了。那笑容，在满是泥泞的脸上显得格外灿烂，就像黑暗中的两盏明灯一样。

父亲的发现与报道

这件发生在基层的“小事”，却深深震动了时任办公室主任的父亲。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父亲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去了现场。

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是父亲的宝贝，车身已经有些生锈，车把上的漆也掉了不少，但它却陪着父亲走过了无数的路。父亲骑着它，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，车轮溅起的泥水弄脏了他的裤腿。

“主任，您怎么来了？”满身泥泞的胡谋超愣住了。他没想到父亲会在这个时候来看他们。

“来看看你们。”父亲脱下外套，抄起一把铁锹就加入了清淤的队伍。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衬衫，泥点溅满了裤腿。他的脸上满是认真和专注，仿佛忘记了自己的身份。

中午，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，炽热的阳光烤着大地。父亲和工人们蹲在路牙子上，就着咸菜吃午饭。午饭又干又硬，咸菜咸得发苦，但他们却吃得津津有味。父亲一边吃着，一边听他们讲述养护路上的点点滴滴。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，脸上洋溢着自豪和满足。

那天晚上，父亲办公室的台灯一直亮到深夜。案头稿纸上，《1 + 1 〉 2的哲学：东安公路段的“二人工班”何以创造奇迹？》的标题下，流淌出沾着泥土气息的文字。父亲时而皱眉思考，时而奋笔疾书，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，那是对养路工人们的敬佩和对这份工作的热爱。

他没有一句空话套话，只有养路工最真实的故事和最质朴的情感。他用文字记录下了胡谋超和小蒋在暴雨中的坚守，记录下了他们为了公路畅通付出的艰辛和努力。

令所有人意外的是，这篇报道相继登上了《中国交通报》、《中国公路》、《湖南交通》等权威报刊。一个默默无闻的养路工，就这样走上了全国交通系统的领奖台，荣获了“全国劳动模范”。

颁奖典礼那天，会场里灯火辉煌，人们穿着整齐的服装，脸上洋溢着喜悦和自豪。胡谋超握着父亲的手，眼眶湿润：“王主任，没有您，我一辈子就是个养路工。”

父亲拍拍他的肩膀：“是你自己干出来的。金子埋在土里，还是金子。我的工作，就是把它擦亮。”

平凡岗位上的尊严

许多年后，当我也走上管理岗位，在面对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工作难题时，才真正明白父亲那时擦拭的，不仅是别人的奖牌，更是平凡人在平凡岗位上那份不容玷污的尊严。

在父亲的办公室生涯中，远非伏案写作那般简单。当时的公路段段长有个习惯——凡遇棘手难题，总会说：“交给王主任去协调。”

其中最硬的骨头，莫过于“占道晒谷”。每逢夏收，公路就成了天然的“晒谷场”，金黄的稻谷铺满路面，交通安全隐患极大。公路上车辆来来往往，扬起的灰尘落在稻谷上，让人看了心里直犯嘀咕。而且，那些在公路上晒谷的人，有的还在旁边支起了小板凳，躺在上面悠闲地晒太阳，完全不顾过往车辆的安全。

“这次看你小王的了。”段长把任务交给父亲时，眼神里既有信任，也有一丝考验。

父亲没有选择强硬清场。他知道，这些农民们也是为了生活，他们没有更好的地方晒谷。于是，他带着两个年轻人，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“磨”。

在井头圩镇，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，父亲蹲在田埂上，接过老农递来的烟袋。那烟袋杆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，摸上去滑溜溜的。父亲吸了一口烟，缓缓地吐出一个烟圈，说：“老叔，今年收成不错啊。”

“还行还行。”老农眯着眼笑，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沟壑。“路上晒谷子方便嘛。”

“是不错，”父亲话锋一转，“就是路上车来车往，谷子沾了灰，娃娃们吃了闹肚子。再说，万一哪个后生仔开车快了，碾了谷子事小，撞到人可怎么好？”

老农不说话了，他皱着眉头，似乎在思考父亲的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那你说咋办？我们也没地方晒啊。”

父亲笑着说：“咱们把路让出来，车畅通了，您家的化肥、种子运进来也快，是不是这个理？我帮您联系联系，看看村里有没有闲置的场地，给您协调一下。”

老农点了点头，说：“行，那就听你的。”

就凭着这样的耐心，父亲用“高情商”的温情执法，巧妙地化解了这个“法难责众”的顽疾。那些原本在公路上晒谷的农民们，纷纷把谷子挪到了其他地方，公路又恢复了往日的畅通。

段里曾有同事开玩笑，喊他“王段长”（谐音，带调侃之意）。父亲听了，不气不恼，眼底却燃起一簇火苗：“你叫我王段长？我偏就要当真，单单（谐音‘担担’，意为担当）着给你看看！”

这句玩笑般的誓言，成了他心底最硬的基石。1994年，他已近五十，在干部队伍强调“年轻化、知识化、专业化”的背景下，这个年龄几乎触到了“天花板”。然而，组织上看重的，正是他这份经过千锤百炼的“担当”。他终于被任命为东安县公路段党支部书记，不久，段改局，他成为东安县公路局党支部书记、局长，党政一肩挑。

权力面前的抉择

权力在手，如何用？父亲用最朴素的行动，给出了答案。

任内，东安公路建设如火如荼。他多方奔走，甚至大胆贷款，让县公路局成为永州市第一个拥有成套沥青摊铺设备的县直单位，并修通了全市第一条县级炒砂沥青路。

在摊铺界牌岭路段时，正值七月流火。太阳像个大火球，炙烤着大地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。我的外公运载一车生猪途经此地，被施工栏杆阻隔在外数小时。眼看一车生猪在烈日下奄奄一息，外公心急如焚，拨通了父亲的电话。

电话那头，父亲正在施工现场指挥作业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：“星光啊，能不能通融一下？这猪要是热死了，我可就赔大了！”

电话这头，父亲沉默了片刻。那短暂的寂静里，仿佛有千钧重量。他看了看正在摊铺的沥青路面，又看了看旁边焦急等待的工人，心中十分纠结。

“爹，给您添麻烦了，实在对不住。但这沥青路面，必须等这一车料全部摊铺压实完毕才能放行。如果现在放，这一锅料就全废了，给国家造成的损失太大了，我们赔不起啊......您的猪要是热死了，损失我来承担。”

电话那头，外公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行，我知道了，你也不容易。”父亲挂断电话，心里一阵酸涩。他知道外公为了这一车猪付出了多少心血，可他更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。

“国家的损失，我们赔不起。”这句话，像压路机下最坚实的垫石，牢牢嵌在我们家族的记忆里。外公后来每每提及，总是慨叹：“我这个女婿，心里装着大事！”

路的“脊梁”

另一个故事，关于路的“脊梁”。县城有一段路反复下沉，成了“老大难”。每次车辆经过那里，都会颠簸得厉害，就像在坐过山车一样。居民们也怨声载道，纷纷向公路局反映。

父亲亲临现场，下了死命令：“挖！给我挖地三尺，直到见着硬底子！”

工程队接到命令后，立刻开始行动。他们开着挖掘机，“轰隆隆”地响个不停，尘土飞扬。经过几天几夜的挖掘，工程队向下挖掘数米，直至稳定的岩层。那岩层坚硬无比，就像大地的脊梁一样，支撑着整个世界。

然后，他们铺上厚厚基石，重新夯实。工人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，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，但却没有一丝怨言。他们知道，他们正在做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。

从此，那段路再也没有下沉过。验收那天，阳光明媚，微风轻拂。父亲抚摸着平整的路面，对施工队长说：“老肖，咱们修的不仅是路，是良心啊。”

直到我自己走上工作岗位，在生活的复杂权衡中，才真正读懂了父亲。他守护的，远不止是物理的路基，更是人心的公理。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，很多人都为了一己私利而放弃了自己的原则和底线，而父亲却始终坚守着那份初心，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着什么是责任和担当。

退休与压路石

父亲退休时，东安县公路局早已从那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“软弱涣散”单位，蜕变为全市唯一的“文明单位”和“绩效考评先进单位”。

欢送会上，会场里张灯结彩，人们脸上洋溢着喜悦和不舍。胡谋超代表全体养路工送给父亲一个特殊的礼物——一块取自第一条砂改沥青路路基的压路石，上面刻着“铺路石精神永存”。

“王局长，”这个黝黑的汉子声音哽咽，“您就像这块压路石，默默承载千钧重担，为我们铺平前行的道路。”

父亲接过礼物，这个在困难面前从不低头的硬汉，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湿了眼眶。他看着手中的压路石，仿佛看到了自己多年来在公路上奋斗的身影。那些汗水，那些艰辛，那些欢笑和泪水，都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中闪过。

如今，父亲已远去。但每当我行驶在东安境内那些宽阔平整的公路上，看路旁绿树成荫，感受车轮下的平稳坚实，就仿佛依然能看到他当年在此挥汗如雨的身影。

这条路，是他用一生的信仰、担当与温度铺就的。它通向远方，也通向我们每个人的心里。

青山不老，通途常在。而那些如压路石般默默承载的人，终将被岁月铭记。他们用自己的平凡铸就了伟大，用自己的坚守诠释了生命的意义。他们就像夜空中的星星，虽然渺小，但却散发着永恒的光芒，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。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，我们应该记住这些人，记住他们的故事，让他们的精神永远传承下去。父亲，人间无趣，有幸有您。

（作者： 王霖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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